【言白】Poet

(还是那句话:可以不赞,但请认真看。谢谢你。

01

        高一那年,白起告别了无同桌时代。原因是班里有新转来的学生。班主任就在白起座位旁边多安了一套桌椅。
       虽然白起也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突兀。
       他不太喜欢管束。而有人靠近无形中就增加了管束。
       
        新转来的学生叫李泽言。挺高的,话挺少。这是白起的第一印象。
        才刚来的第一天就有女生单方面芳心暗许,所以白起觉得李泽言应该是挺符合时下审美的。
        因为白起对长相美丑没有多大的辨识度,所以他从来没有因为相貌去喜欢过谁。其实白起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不含任何褒贬色彩。

       李泽言话很少,这让白起很欣慰。
       但李泽言成绩很好。这就意味着他会受到每一科老师的额外关注。本来这跟白起没什么关系,可他既然是白起的同桌,这就意味着白起也会被动的受到老师的顺便关注。
        而白起讨厌得到关注。被关注就意味着需要交流。而白起不认为自己擅长交流。

        他的成绩平平。既没好到能被老师重点关照的境界,也不会差到让老师操碎了心的地步。
      
        白起不是学习不好,他只是尽量伪装得没那么好。
        因此李泽言与白起同桌一个月后就发现了这一诡异现象:
        每一次周测试题传下来,白起会从抽屉中拿出一张全白的纸,开始答题。通常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半时间的时候,白起就会完成全部的试题。然后他开始计算自己的分数,不,李泽言觉得那更像是,凑出一个自己想要的分数。
        之后白起会将答案填上答题卡。填完以后考试正好结束。白起交完答题卡会顺便丢个垃圾。
        李泽言知道他丢掉的是自己真正的答卷。

        改完的答题卡传下来,李泽言会在前排截住白起那份。
        果然,是白起设计好的得分。大题的步骤该在哪里得到分数就在哪里戛然而止。精密得像裁纸刀切出的口子。

        李泽言不问,白起自然也不会和他说。

        其实一个学期,他们实质上交谈过的话只有一句。

        高一上半学年最后一天,李泽言用手肘捅了捅白起。白起记得当时自己在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朱生豪译本。
       突然一张纸条传过来,上面写着:“下个学期你跟我坐。”
       白起花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李泽言的字。
       原来长这样:方正楷体,刚虬有力。倒不算太意外。
       白起没有回纸条,只是“嗯”了一声。
      

       也是后来花了好多时间白起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命令。军令一样的。

 

02

      白起也是后来才开始思考这个优等生一直要跟他同桌的原因。

      可能李泽言也好静吧。自己不喜言谈,也正好符合他的要求。
      而自己为什么也没拒绝呢。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如果不跟李泽言同桌而跟别人同桌,别人可能会很聒噪。
      白起想,就这样吧。既然没有单列可坐,这样也差不多了。
  

       可这样的静态平衡注定不会持续多久。即使白起想把生活过成一杯白开水,可喧闹的世界仍是喧闹着。
       而白起和李泽言又正好一起坐在喧闹世界的入口——后门。

       
       白起回忆起当时自己正在读《麦克白》。正好是要弑君的那段。
       突然一个清亮女声穿耳而入:“同学,可以帮个忙吗?”
       白起瞬间觉得自己才是被麦克白将军刺穿的那个,而国王躺在床上窃笑。

        他合上书,尽量对凶手表现友善:
        “什么事。”
        那女孩应该是打扮过,但他不认识。
        “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李泽言?”
        说着递上一个精美的信封。
        白起接过,说:“嗯。”
        女孩撂下一句“谢谢”后匆匆跑走。

        也是很后来白起才记起递信的时候那个女孩的手有一定幅度的颤抖。

        白起把信封放到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翻开书让麦克白刺死了那个窃笑的国王。

       上课铃响的时候,麦克白终于登基了。白起根本没有上课的意识。
        他的耳中充斥着人民拥戴叫喊的嘈杂和庄重的加冕之乐,忽略了老师越来越大的讲课声音。

        突然他的手肘遭受重击。白起从遥远的古欧陆踉跄地滚回了现实的浊浊尘埃中。

        接着耳边小声传来:“老师。”
        白起条件反射地拿起一张周测试卷堪堪遮住了32开本的《莎士比亚戏剧选》。

        又传来一声:“反了。”
        白起看到试卷上的字都倒立着瞪向自己,有些慌乱地拽着试卷的一角把它摆到正确位置。

        老师的声音渐渐远去。
        白起的思绪也差不多在现实世界中站稳了脚跟。他犹豫着要用什么方式表示感谢。

        下一秒那些稍微有些熟悉的方正楷体就出现在了白起的眼皮下。
        只有两个字:
        “白痴”……?
      
        白起的感激之情一扫而光。他把那张纸条扔进桌下的废纸篓然后狠狠地瞪了李泽言一眼。

        果然这个人还是不说话的好。

        中午放学,李泽言扯起书包要走。白起突然记起来那个女孩的信。他一把扯住李泽言。
       李泽言像是在路上闲逛突然被新开张蛋糕店的店主拦住邀他进店免费品尝一样,有些期待。
        
        “你看到那封信了吗?”
        意识到是第一次主动和李泽言讲话的白起很不自然。就像吃了挤有过多芥末的三文鱼寿司,又腥又辣。

        他看到李泽言一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右手手腕,就触电一般地放开了自己的手。

        好像是不应该这么亲密。

       “看到了。”

       李泽言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白起看起来像束万事于高阁的人,却关心陌生人的事。还是说,白起关心的是他的反应。还是,只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异性有好奇心理想知道信的内容。

        李泽言像喷气阀突然被软木塞住了气孔。
        自己跟白起同桌一个多学期,说过的话单手可数。今天却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信而增加了他们说话的次数。
        李泽言现在舌头都是酸的。但他想这应该不是吃醋。

       白起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前往食堂。看见李泽言还在门框上站着,他像李尔王一样吩咐道:“你可以走了。”

       李泽言当然头也不回的走了——不只是因为他吃住都不在学校,而更多因为他又气又恼。

        回家的路没有多长,但李泽言已经把今天跟白起的两句对话嚼了千遍万遍。
        像吃杨梅,没熟透的那种。

        是很酸。牙根都酸了。
        
        李泽言发现除了吃醋再没什么能够解释这种突然侵袭而来的古怪脾气。
        他吃哪门子的醋啊,他又不喜欢……
    

        李泽言不敢再想下去。他紧紧攥住自己的书包肩带。
        像抓住什么救生索。

        但明明他什么都抓不住。

03

       白起回了宿舍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莎士比亚放回床头柜深处。
       如果不放在自己碰不到的地方,他会忍不住拿出来看。
       他知道他不能对一些事物太过上瘾。往往致瘾的东西都异常致命。
   

        他捞出一本有些年头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塞进书包。

        白起总感觉今天自己做了一些错误的事,但又不能确定那是什么。
        他最近总有这种感觉,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
       总有些东西蜻蜓点水般故意掠过他的湖面。
       说是故意又好像有点过分。因为白起不知道是谁故的意。他的世界,也没谁啊。
        他只能将一切都归咎于即将炎热起来的天气。

       下午是三节连堂课。白起打算听一节半课,看一节半课的书。
        李泽言呢,他本来打算听完三节课,可事实却是听了一节半课,看了一节半课的白起。

        白起看书,就像被吸到黑洞里面去。他不会堤防如彗星般神出鬼没的讲课老师,自然更不会注意到别人看他。

       所以李泽言心安理得的看他。
   
       白起会在书上写下满满心得,在书上圈点勾画,看到情节跌宕还会皱眉。

        李泽言知道为什么白起不喜欢说话了。他大半时间都耗在跟书中的高尚灵魂对话,自然没有兴趣理会那些伧俗人物。尽管白起可能不是这么想的,他可能是与世隔绝的时间太久,找不到现实世界的正确入口。

        李泽言突然很有挫败感。
        他发觉自己很想变成一本书。而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想要为别人变成过什么。

        李泽言想,他如果是一本平装书可能都能比现在的自己更吸引白起的目光。
       而他现在已经到了不再抗拒自己要去吸引白起目光的诡异想法的地步了。
 

        李泽言还是想掌握这场无声博弈的主动权。
        他很快有了计划。

        快要下课的时候,李泽言将一张折叠工整的白纸挪到白起面前。他的手摁在那张纸上。
       白起知道李泽言的意思是“这张纸你不能打开”。

        李泽言小声地清了清嗓子:
        “帮我保管这个。”

        白起抽起那张纸就往抽屉里塞。因为他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是为了保险起见,白起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这是什么。

        一张白纸可以是身份证复印件,可以是成绩报告单,可以是演讲稿备份。它可以是任何东西。而帮别人保管就意味着要担负责任。白起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自己即将要担负起什么责任。
        所以他问:“这是什么?”

        李泽言脱口而出:“情书。”

        没错,它还可以是一封情书。

       白起第一个反应是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如磐石。
        “写给你喜欢的人的?”
         

        白起的话语中除了疑问句应该有的尾音升调,其他什么也没有。
        

         “嗯。”

       白起蹙眉:“为什么不送出去?为什么要给我。”

       李泽言努力调整呼吸。
       “我觉得时机未到。如果放在我这里我会忍不住看,会影响学习心情。”

        该死,早就没有什么学习的心情了。

        “我知道了。”白起把《了不起的盖茨比》塞进书包。

        他觉得李泽言也只是像他把莎士比亚藏到床头柜深处一样的安放自己的情感。
        白起不介意自己能当一个扎实的床头柜。

        一下课,李泽言就立刻踏出教室门,还竭力控制脚步和摆臂幅度,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荒原上奔逃的野兔。

       今天和白起讲了三句话,超过了二十个字。李泽言不安地兴奋。数着,数着。

        他不能计数的是太阳下自己影子的重量,要知道心上的负荷有多重,十分不易。

04

       此后的很多天里,白起帮各种各样的女孩转交过信件。
       都是精致的信封。给李泽言的。
       白起知道当女孩来到他的窗前他所需要做的就是伸出手抽过那个信封。
       只要伸出手就够了,什么都不用说。

       而李泽言也照样一天一张白纸的递到白起面前。
        
       白起某天突然很为那些女孩感到悲哀。
       就像读到《双城记》中为女主豁出性命拯救她丈夫的律师先生最终只能得到敬悼的时候,那种粘稠得像浆糊的悲哀。

        是敬是悼,却不是爱啊。

        那些女孩永远都不会得到李泽言的回应。

        白起有时候真的想指着李泽言的头就是一顿臭骂,就算是为了那些天天给你扔精致信封的女孩破掉的心你也要把你自己写的那些情书寄出去啊。

        可一旦想到李泽言也同样得不到那个女孩的回应,白起就骂不出口,一颗心马上软成粘稠的浆糊。

       其实最主要的是,白起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跟李泽言有到分享这方面想法的那种交情。
        所以他只是很小心的把那些白纸都夹好放进一个纸箱里——那些白纸已经和春季期发的语文讲义一样厚了。

        他不敢想象如果李泽言独自背负那些秘密会有多沉重。

   
        日子只是一天天的过去了。

        李泽言时不时会给白起带点零食,什么布丁啊蛋糕之类的。
        味道很不错。
        白起吃东西不挑,只是有了就吃。
        一开始他也有想过拒绝。
        可李泽言的口吻不容拒绝:
        “你帮我保管东西,我给你带零食,我们两清。”
        白起想想如果自己不接受可能会加重李泽言的愧疚感。所以李泽言给什么他就吃什么。

         很快就要文理分科了。这是高一最后一节课。

        白起的目光扫过玛格丽特的《情人》上一行文字:
        “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不爱。”

        有些熟悉的力度,李泽言撞击白起的手肘,传过来一张纸条。

         “下学期你选文科。然后继续跟我坐。”
        白起没回,就扫了一眼,“嗯”了一声。

        后来白起洗澡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做了多了不得的决定,愣是大脑皮层都不经过一下的。
        唉算了。反正文科理科没什么不同。
        白起扣下水桶,凉凉清水自头顶灌下。
        而那种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的感觉就像体肤关节处的隐蔽泥垢一般,如何都不能洗却。

        白起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颗心脏。
      

        也是很后来的后来,白起才意识到那是李泽言给他的第二条命令。
         
         呵。细思恐极。

05

       李泽言当然并非不考虑白起的实际情况。  
       他甚至觉得,如果他不给白起传那张纸条,白起也会问他到底选文选理。
        当然只是李泽言个人奢望。
        但他能确定,白起不管学文学理都能让自己保持在那种透明的状态。只是可能文综的大题估分需要花费他更长一些的时间。
        白起想淡出别人的视野。可是李泽言就像海绵宝宝抓水母一样的想把白起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高二开学第一天。搬座位。
        白起打算等到同学都走完再搬。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只是有那个李泽言的纸箱。
      

        他先把自己的书放到新座位上,然后抽起那个没来得及封好的纸箱,再次前往新座位。
        新的座位靠窗,虽然也是后排,但至少比原来的位置安静得多。

       风也很好。夏天的晚上应该会很凉爽。可能还能听听蝉。

       白起把李泽言的纸箱搁置在椅子上,准备先叠好自己的书。

       可是生活才不管你坐到哪里去,它依然是一壶沸水。

        ——突然窗帘飘飞,纸张乱舞。一切轻薄东西此刻都调皮似浮尘。

        白起无助地想。这风,是真的很好。
        看着肆意降落,急于抢占地面空间的李泽言的白纸,白起只觉得空气中溢满了“洋洋自得的忧悒”。

       比意识更快进入脑海的是纸上的文字:“天使在梦中显身,书的情人,闲雅斯文。”

       白起一时间很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先闭上眼睛还是应该马上动手把那些纸张捡回来。
        该死。为什么我当初没有封好它的口。

        白起尽量别过头去不看那些白纸。他用手触摸那些纸张。每一张都像染上了人的体温,呼吸着人的气息,跳跃着人的脉搏。
         当白起想到那是李泽言的心时,他的心猛然皱缩成一团。
         
         他觉得他有必要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李泽言。他希望得到他的原谅以此稍稍减轻自己的罪恶。
        他觉得他就是打开了魔盒的潘多拉。不被好奇心而是自然力驱使的那种。

        他觉得自己没有李泽言的电话。
        
        他突然想起李泽言是班委。电话有贴在班级公告栏上。

         他抄好电话跑到楼下公共电话亭。
        按下每一个按键,都像在按压腕处血管。

        接到电话的时候李泽言在洗澡。
         “喂。”
         听到对方在调整呼吸。李泽言突然有些害怕那会是一个电话告白。

         “我是白起。”
  
        李泽言突然发了疯似的希望那是一个电话告白。
       白起呼出的气息通过听筒无限放大,像藤蔓,死死抓住李泽言。
       
        李泽言全身冒蒸汽,刚才洗的冷水真是烫极了。
        “什么事。”

        “对不起。”白起不知道应该怎么道歉才能让自己显得真诚,“你的纸被风吹散了……但是我已经、已经全都捡回来了。”

        李泽言心里一沉。
   
       “我发誓,除了不小心看到的那首,其他的我都是闭着眼睛捡的。”白起的声音像是因为目睹着五代十国而慌乱。

        李泽言苦笑着捋了捋头发。本来就是给你写的,为谁慌张啊到底。

        真是让人心酸。

         “所以你还没吃饭么。”李泽言套上衣服。
        
         白起不明白李泽言为什么不生气。可能是因为自己认错态度良好,处理也比较及时,也没有造成多大损失。

        真的没有多大损失吗。

        白起一直认为不经许可窥探别人的隐私是罪无可恕的。
        
        “我不饿。”白起其实只是没有胃口。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地淹没他的头顶。他觉得是自己代替李泽言失去了什么。内心的十字架压的他喘不过气。

         “我挂了。”白起扣好听筒,留给李泽言一阵焦躁的忙音。

06

        李泽言来到教室以后发现白起罕见地写着作业。

        行为反常的背后是烦闷的无可纾解。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情绪化的吗。

        

       李泽言从背包里拿出保温盒放在白起面前。因为赶时间所以他只是煎了两个鸡蛋。

        “吃掉。”

       白起没有停笔:“不吃。”

        “我做你这份用了十五分钟。”李泽言摆出他的“时间本位”。

        白起撂了笔,抠开了饭盒的盖子。他只想快点吃完以此堵住李泽言的嘴巴。

       “吃完以后帮我看看那些诗。”

        

       白起差点没被饭粒噎出哮喘咳。

        “你是猪吗吃这么快。”李泽言把白起的水瓶递到他手上。

        他想拍他的背,但怕白起又触电一样地拨开他的手。仿佛他是什么高压电线一类的东西。

        不跟人讲话也就算了,还杜绝身体接触。

        “我觉得猪才吃得很慢。”白起已经懒得瞪李泽言,“以后别给我带饭。”

        李泽言皱眉:“不好吃吗?”

        白起当然知道好吃,再吃下去会产生依赖,而依赖是条充满危险的红线。白起没有要越过红线的准备,所以要防微杜渐。

   

        “你如果要我看你的诗就别给我带饭。”白起把那个纸箱放在桌面上。

        李泽言点头。

        李泽言鲜少地在这种威胁下妥协。虽然发起者只是想做一个善意的交换。

        他看到箱子顶部粘了好多条黄色胶带。李泽言能够想象下午白起闭着眼睛蹲在地上靠感觉拾起那些纸张,再紧紧闭着眼睛把它们摞好放进那个没封好的纸箱。

        像是放置什么易碎的瓷器。

        李泽言如果当时在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控制住不亲吻上白起的嘴唇。

        就如他一直想做的那样。

        但也就止步于想象。

        白起才真正是那只生人勿近的瓷器。

        李泽言用剪刀裁开胶带,把白纸取出放在白起面前。

        “我想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配得上我喜欢的那个人。”

        白起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张,像持着的是病危通知书。

        字的力度好像变轻了很多。好像可以用“温柔”二字形容。

四月四月想起你

时时路遇樱花

从前,每日樱花下

谈几句,就散

你嬲我一宵

闪避我七天

七天后,你

若无其事地泥上来

樱花盛开即谢

你的事,总这样

你若记得,也不是爱

自己太俊

不在乎别人

偏偏是你的薄情

使我回味无尽

  


 

 

         白起知道那里面的“你”不是自己,但还是免不了心跳加速。

         一个“回味无尽”,愣是把心中酸甜苦辣的罐子全部打翻了。而俊到薄情又未免太过苛刻。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

         “如何?”李泽言看到红晕从白起的后颈直窜耳背。

         “你自己写的?”白起放好一张,拿起下一张。

         “不是。我抄的。我写不出这种东西。”李泽言坦言。

         白起点点头。誊抄并不可耻,至少在承认的前提下。

         “很好。”

         “也就是说你喜欢?”李泽言看着白起的侧脸。

         

         白起又要被纸张吸进去了。因为这次毕竟是自己的字迹,所以让李泽言好受很多。可是他还是希望白起看他,只看他。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能确定。”白起尽量秉持着诗歌鉴赏的客观态度。他得时刻告诉自己那里面的“你”不是指他自己。

        说到底还是在害怕卷进别人的情感漩涡中万劫不复。

 ……

意大利全靠一个太阳

我全靠一个你

我给你买了顶威尼斯议员的红帽子

在这里,渔夫们也戴着走来走去

大家都吃通心粉

那里就通了心了

别后,想起你的顽皮

我就爱

  


 

 

        每看到一个“爱”字白起就会不由自主地慌张。像不注意而碰到了盛满开水的滚烫铁壶。

 

        李泽言看到红色已经从白起的耳背爬到了脸颊。

       李泽言是骄傲的,这导致他之前从没做过噩梦。但自从白起挪进了他的心房,恶梦便鱼贯而入。

        他会梦到他的告白让白起再也不理会他。形同陌路的场景会使李泽言在深夜中惊醒,待反应过来只是梦境后再次睡去。

        感情让人变得柔软,让恐惧乘隙袭来,又没有人能对付漫无目的的害怕。

        最糟糕的是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你不知道应该期待发生什么,不知道应该期待不发生什么。一切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上,而那个人却仍不自知,又因为不自知而有恃无恐,始终不明白那些遥远的骚动。

        骚动在李泽言的梦中。

        他会经常梦见白起专注的侧颜,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有时候看着看着白起的侧脸,李泽言自己都在模糊身处梦境和现实的界线。

        “你应该把这些诗给她。”白起转头看李泽言。

        她如果也喜欢你,她会答应你的。白起心想。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

        “我去上厕所。”白起从座位上起身。

        李泽言低着头揉着写有诗歌的纸张的边角。

        不是她啊。是你啊,一直一直都是你。

        你如果喜欢我,你就要答应我啊。

        李泽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两首诗都出自木心《我纷纷的情欲》☜强推

07

        高考百日誓师已经过了。给李泽言的情书渐趋于无。
        但李泽言还是一天一张白纸的递给白起。
        却不是诗了,是句子。表情达意的效果却只增无减。
        比如今天的:


        “假如我爱你,与你何涉。”

  


 

        是这样的吗?甘于长久默默无闻的喜爱也不愿面对哪怕一瞬间的坦诚。
        这背地里的大义凛然说到底不能算是勇敢吧。
        白起看完以后默默收回了纸箱里。准确的说那已经是第二个纸箱了。

        李泽言的爱每一天都不曾缺席,即使那女孩是块坚冰也早就熔化了。只有李泽言愚钝不可至极,宁愿藏着掖着也不愿大白于对方。

        虽说知道只是替人保管,白起像习惯了太阳东升西落的习惯了李泽言每天的字条。
        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像《小王子》里面那只望断天涯不见秋的傻狐狸。他不知道有时候自己的茫然是因为李泽言稍稍迟到的字条。
         他只知道他那块惘然若失的污垢快要把他吞噬了。

        直到有一天李泽言代表学校带队去另外一个城市竞赛,白起才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惴惴不安的源头是因谁而起。
        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去想象李泽言把那两大箱情书拱手递呈那个女孩的场景。原来潜意识比他的大脑更聪明,早就开始规避不情愿的风险。
        他还以为是自己生性淡漠才不愿祝福。


       白起想把李泽言也锁在床头柜深处。

*句子出自歌德。

08

      李泽言也觉察到白起的反常。
       ——白起打篮球的频率是以前的三倍。而且他不再跟他说起那些在杂志上偶然看见的笑话。
        李泽言本来就笑不出来。现在看起来就更“天青青兮欲雨”。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既害怕白起是因他而改变的,又奢望白起能为他而改变。只要白起能想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李泽言都会因此兴奋而提升做题的正确率。

        李泽言讨厌白起打篮球,尽管他都是一个人打球。可那些地方毕竟都是公共场所,总会有别人的。
        经过的人们能看到白起沁有汗珠的锁骨,被湿衣服包裹住的肩胛。
         李泽言不想为这种事情发疯。可是发疯要是能被控制就不叫发疯了。
         

         终于李泽言发问了。
         “你最近究竟在干什么。”

         那天白起又一次大汗淋漓的回到教室。
        他很纳闷为什么放学以后李泽言不回家。
        教室虽然宽敞明亮,但当只有他和李泽言两个人存在时,它又好像狭小得让白起透不过气。他的所有细胞都在抗拒,这种距离。

       白起扭开一瓶水,咕噜入肚。
       “锻炼。”
       水喝完以后他很欣喜地发现自己能够稍稍找回从前那种视李泽言如真空的奇妙平衡点。
        他掀起衣角,脱掉了自己被汗浸泡的上衣,然后猫着腰找自己的备换上衣。
        白起袒露的臂膊与背脊刺激着李泽言的肾上腺。李泽言感到血管内的血液有如被酒精灯持续加热而沸腾。荷尔蒙像那种叫“深水炸弹”的硬糖在他体内迸裂开来。他及时的想到自己的深厚教养,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扔到白起身上。
        “没有人告诉过你运动后脱掉衣服会着凉吗。”

        白起反弹一样地把李泽言的衣服丢了回去。
        “没有。”
        “为什么不穿?”李泽言感到盛怒洗刷了他的全身。
        “我不想弄脏你。”白起感到自己是多么想要回避李泽言的话语。他想缩回自己的世界里。就像沿海地区的居民在台风来临之前把房子每一个能够开合的地方钉上木板。

         李泽言侧过身在白起耳边咬牙切齿的回敬:“你早就弄脏了我。”
         然后扯着他的外套走出教室。

        窗外,乌云拥了上来,盖满整个天空。像集会一样,好热闹。
         
        白起知道要变天了。

        要变天了。他赶紧再次加固那些木板。

09

       李泽言依然笔耕不辍地给那个女孩写着字条。
        只是白起再也不看了。他又像一开始那样把传过来的纸条直接塞进纸箱。
       白起无奈地想,大概这个世界上能跟宇宙的永恒相提并论的,就只有李泽言对那个女孩的热爱了吧。

        不过,与我何涉。

        他们又回到一开始的相处模式。
        没有人主动挑起任何一段对话。

        李泽言想再传一张纸条问白起愿不愿意跟他去同一所大学学习财经或商务贸易。
        每一次这种想法像土拨鼠一样从地上钻出来,李泽言就又一次责骂自己的自私。

        李泽言再清楚不过了。真情实意是联系两个人的纽带,没有这种感情的人就算是铐在身边也留不住的。
        何况李泽言对自己的手掌也真的不是特别自信。如果它们真的有用处,为什么会让那些珍贵的东西一直流走,流走呢。

        他深知对于对他只有同桌情谊的白起。他是留不住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
        李泽言递给白起最后一张纸条。

         “你还不打算给她吗。”白起接过那张纸条,准备拿出纸箱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

         “那张是给你的。是我的电话。”李泽言在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下来,“那些诗,也留给你。”
         
        白起一股脑的话全涌到嘴边,又像浪花息止在岸边。

        李泽言知道白起想问什么,反正白起在乎的,不也都是别人而已吗。
        “反正不会在同一个大学,寄出去了也是徒增烦恼。那些诗,你如果觉得占地方就扔掉。”

        白起把两个纸箱拿出来叠在桌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扔掉。当然。
        
        白起想想自己高中三年的确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除了那些看过的小说散文戏词已经融入血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剩下的就全是李泽言的那些诗了。
        白起就像免疫系统过强的人,体内蛋白质顽强的把过敏源推出挤出身体,不想让那些诗成为他的一部分。

        不想要其染指心灵的东西却悄然已然让白起上瘾。

        “我不会扔掉。”
        白起抬头,李泽言却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抓着那张电话号码,才意识到这已经是告别。

10

       李泽言后来才知道白起要报的学校是警校。所以白起突然的改变不是因为他。是白起终于有了自己的选择。李泽言在苦涩中找到些许欣慰。

        
        在白起尚未成为白警官之前,在李泽言尚未成为李总裁之前,他们还是有联系的。
        如果李泽言单方面的像极了群发的节日祝福和白起友好的“谢谢,也祝你节日快乐”回复能够称为“联系”的话。

       事实是李泽言从来不会群发节日祝福,他变得刻薄到不愿祝福。而白起的友好也从来不只是客气的应付,他斟酌着增删那些文字好让他看起来并不那么在乎。

        白起只是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因为他听说他弄脏了他最亲爱的同桌而他本意无此。

        白起现在已经不经常翻看那些诗和句子了。是因为每一首都已经印在他的心里。
        
         但他想,就让它们就这么过去吧。

         但他仍然是街角那家咖啡店旁边书店的常客。老板总是客气的向他介绍今天新来的书目虽然对方不一定会购买。而白起也总是微笑以应。

        白起在书架之间逡巡,他有些厌恶纸质书染上电子阅读的戾气,他想找到点什么。
        他的手指拂过厚重书皮,拂过原木书架,目光游移。何时书的世界也像极了这俗世,在商业甚嚣尘上的推波助澜下对彼此大吼咆哮,文字不再有文字的意义,依附于金钱失去灵魂,失去本真色彩。
        而白起还是周周来。说明他还在盼望出现什么。

         “今天进了木心的文集,你可能会喜欢。”

        老板的声音指导着白起走向距离书店门口最远的那个书架。

        麦白色的书册散落在琳琅满目的现代诗集中显得那么傲岸不羁,仿佛是立在伊比利亚半岛的那块石碑镌刻着“大海从这里启航”。
        白起抽出其中一本,是诗集,叫《我纷纷的情欲》。想来应是情诗居多。

        他随意翻动书页。
        却突然停下了手指。
        有一行字像林中白鹿一样蓦地跳出,夺走了他的片刻呼吸。

        
        “偏偏是你的薄情,使我回味无尽。”

  


 

        白起霎然阖书。把书插回原位。
        他天真的以为那是个开关什么的,放回书本就可以把记忆拒之门外。可是,抵抗回忆都他妈是放屁。

        
         他想离开这个书架但他所有能做的只是用两只手撑着书架低着头把嘴唇咬紧。

        是已经过了很久了。
‌        时间静水流深,那些细节才像沙砾一般浮现出来。
        白起想起那些诗句的确都是出于他们相处的缝隙。

        李泽言解出题目时自得的微笑,李泽言给他带来的布丁,李泽言刚虬有力在写诗时却极尽温柔的字,李泽言扔过来又被他扔回去的外套,李泽言离开教室以后下不完的大雨和大雨,李泽言说的“丢掉”。

        是个多么糟糕的人啊,可他爱他。在分别以后的每一天白起都用尽全身力气的爱他。

        他抗拒过,他当然抗拒过。
        他曾在深夜醒来抱起那两个纸箱跑下楼梯来到垃圾堆放处前。站立十分钟后又只能抱着它们跑上楼。

        你只有学会接受那些你曾抗拒的情感和人,你才有资格成长。

        最后白起终于学会了把李泽言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揣在心上。
        他接受了他想念李泽言的事实,也不再否定自己的爱。可是又能如何。

        再在书店见到李泽言曾写下的内容就如见到本人般惊慌失措如失去理智的困兽,白起暗骂自己的不争气。

        白起整理好自己,把那套木心的书搬出来,放到了收银台上。

        “看吧,我说你一定会喜欢的。”老板为自己猜中了顾客的喜好而喜悦。

         白起也只是微笑以应。
         他也只能微笑以应。
         

         毕竟,谁都猜不出白起心里的那个人。就连那个人自己都猜不中。

        

        白起大学毕业了,如愿以偿成为人民警察。在驱车前往另一个城市任职的路上,他带上了那本书。

         而在白起再无音信过去了几年后,李泽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

        他拨打电话:“爸,我想好了。我出国。”

11

       再见面是一场高中同学的婚礼。
      白起跟他的关系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白起收到请柬,心里默默呐出祝福。他查视自己的日程表,圈出大喜日期,用了朱红色的笔。

        说实话他在出席婚礼的穿着方面没有任何主意。
        就像一个技术宅男打开冰箱的大门,除了冰啤酒还是冰啤酒。白起打开衣柜的大门,除了警服还是警服。
        他考虑穿自己便装出警时候的衣服却又怕怠慢了老同学。他也学会了人情世故就是构筑生活城堡的砖砖瓦瓦。但他实在不太想置办一套西服。他知道礼仪衣装咄咄逼人能够扼住命运咽喉,但他厌恶扼住生理咽喉的领结。
        妈的,他就只想喘口气。

        他先把白衬衫和黑色加厚运动外套扔到床上,再把疲惫的自己也一起扔到床上。

        他昨天见到李泽言了。
        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电视上那个模糊的面容。

        白起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李泽言的玛莎拉蒂驶出会议大楼。反正他这么多年也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生活这辆火车呼啸而过撕扯着他年轻的面容。
   
        他当时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他怎么回来了”这个疑问句,也不是“啊他居然回来了”这个感叹句。
        而是“哦,是他啊”,是个陈述句。

        白起不记得是谁曾经说过,生活是一首长篇叙事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真正见到的时候没有回忆来的那么触目惊心。
        李泽言看起来还是很凶,梳起了大背头,比电视里看到的还要瘦一点,脸上带有些不适合驾车的憔悴。

        白起认为李泽言可能已经忘记他了。
        贵人多忘事。李泽言可不止是很贵。而白起对他来说又是什么事呢。

——

        李泽言的秘书收到请柬,发简讯告知总裁。李泽言收到讯息时坐在办公桌前准备股东大会报告资料。在呼吸灯亮起的那一秒他就决定要把讯息向右划除,可当他看到“高中同学”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食指。
        仿佛屏幕并不能隔除手机线路板的微弱电流反而达到李泽言的指腹通遍他的全身。
        他脑中闪过一张侧颜。
        
        然后他敲开对话框。
        “我要出席名单。”

——

       白起按时到了婚宴现场。

        他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就走到自己所属的那桌坐了下来。然后站起来同走过来的新人夫妇握手,再次坐下。他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没有同伴也不习惯玩手机。过去了这么久,白起仍然不认为自己擅长交流。

        没过多久,人流就涌到了婚宴礼堂门口。

        白起松了口气,不管是谁只要把这些人引开给自己留个清净就好。

        但他的余光瞥见了闪光灯。白起虽然迟钝但也不至于不知道是什么人能劳驾媒体,比新郎更耀眼。
        
        唉,是他啊。
        白起吸了吸鼻子。

——      

        李泽言一进礼堂就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
        来之前,他挑了纯黑色的布莱奥尼双排扣意式西服,选好墨绿色口袋巾,却没有穿上轻佻的乐福鞋。他想在那个人面前正式一次。

         而他在哪里呢。

——

       白起庆幸自己没有被分到和李泽言一桌。他少量饮酒,少量微笑,少量向李泽言的方向投去目光。

        在新人敬酒结束以后,白起看表确定自己已经可以离开。
        他点头示意同桌的客人,向后拉开自己的座椅,起立,转身。面前有人。
        面前的人有着精致到有些过分的领带和过于贵重的宽肩西服。
        白起只希望他快点走开,他不想对方启唇的第一句话是“你……是白起?”。尽管他知道他已被遗忘,但他不想被告知被遗忘。心脏就是那么脆弱的东西你怎么能接受那种明知故问。

        但是李泽言没有。李泽言当然知道这是白起。
        这是他早就应该拥有的白起。

        李泽言说:“要走了?”

       不轻不重的语气像极了那写诗时的字的力度。

       还好,白起还能维持他稳定的心跳。

        他微微点头:“嗯。”

        李泽言用鼻腔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西裤口袋。
        “为什么都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学不会好好吃东西?”

        白起想要辩解却又发现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离开。他必须离开。

        李泽言稍稍俯首在白起耳边说道:“我在别的地方订了吃的,如果不去,违约金很贵,所以你最好跟我一起去。”

       白起只听到三个词:吃的,很贵,一起去。
         
        而李泽言则对自己胡乱编下的谎话不太满意。去他的违约金,其实我只是想跟你吃一顿。可能也不止是吃一顿。

       白起坐上了玛莎拉蒂。他像被某种不可抗力牵引。他安慰自己只不过是吃一顿饭,自己的卡里还有很多很多钱,最后可能由他来结账也说不定。

        车窗紧闭。因为外面风很大。

        李泽言扭开暖气。说不上是因为天气还是氛围。

        “最近还看书吗?”李泽言直视车窗前方。
        “看。”白起说了句话感觉好了很多。
        “在看什么?”
        “什么都看一点。”白起吸吸鼻子。
        “比如?”李泽言的食指轻敲方向盘。
        “《第二十二条军规》,那之类的。”
        “还是看不起当代作家。”李泽言轻笑。

        白起欲言又止。他不知道他现在跟李泽言到底是处于哪一层次的关系,可以说到哪一层次的话。
        那声轻笑像投进潭水中的石子,傲慢不知轻重,让白起感到不快。

        路很长,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沉默。期间白起确实是想说些什么的,比如天气。可这天气糟糕得连谈资都论不上。

        他们最后终于谈起了工作。

        李泽言缓慢转弯。
         “公务员压力很大吧?”
        白起点头:“有点。但不比你们私企。”
         李泽言伸伸脖子,嘴角上扬扯出一个笑。

        而白起还希望李泽言没有笑。      

        那个笑足够的客气,足够的敷衍,足够的劳累。那个笑把他推开,推得很远很远,远到好像他们之间曾经什么也不是。
        白起的腹腔升腾起什么,又重重降落。

     

        李泽言把跑车开得像三轮。他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让白起消除对现在这个自己的陌生感。他十分确定白起没有任何改变,但他要让白起知道他也没有改变。

        “为什么染这个颜色的头发?”

        这个问题问得白起措不及防。
        “老板娘推荐的。嗯……她说我染这个好看。”
        其实白起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他追歹徒被对方子弹擦到头皮重新植皮植发的前情提要。

         “白起。”李泽言突然叫他全名。
         所以白起只好打起十二分警惕:“怎么了?”

         “你有女朋友吗?”李泽言清了清嗓子,“或者男朋友之类的。”

        白起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笑了出来。
        “我没有。”

       李泽言像大获全胜一样身心都放松下来,他踩了刹车。
        “好了我们到了下车吧。”

        但白起没有推开车门。
        “那个……你还喜欢当年那个人吗?就是那个,你写了很多诗的那个。”

         李泽言皱眉,他知道白起肯定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不承认自己依然嗜白起如性命。
        所以李泽言只好皱眉苦笑:
        “很可笑对吧,可是我还是很爱他。下车吧。”

         白起这次推开了车门。
         他心里的感觉是什么。有点像沙漠中长在绿洲边缘的荆棘草。绿洲日益萎缩而它在日渐干渴的环境下变得生命力坚强而旺盛。而突然来临的暴雨却把它冲垮。
        一下子,就冲垮。

        

         吃饭的过程中说了什么白起是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李泽言发了疯的点酒,倒酒,仰头喝尽。
        愣是把一家三星米其林喝出街头大排档的气势。

        但李泽言没有强迫白起喝任何一滴酒。他就是自己一个人喝,像在悼念他的青春和那个追不到的女孩。
        就像是自私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有那该死的青春。
        白起心里骂了很多遍活该。你根本都没有追你有什么资格。后来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和他一样。

       后来李泽言已经醉到只能伏桌。白起掏出银行卡却被告知预订者早已付账。

        他与侍者一同把李泽言扛到了副驾驶座上。白起从李泽言的口袋中摸出车钥匙。
        插入车钥匙以后,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无奈的打开了车载MP4。

        而身边李泽言只是睡得很沉。

        看着他的睫毛,白起好像全然没了脾气。

        在播放的歌曲有点近于爵士,女人的声音慵懒而空灵,像是在祈祷。

Where do we go from here
This isn‘t where we intended to be
We had it all you believed in me
I believed in you
Certainties disappear
What do we do for our dreams to survive
How do we keep all our passions alive
As we used to do
Deep in my heart I’m concealing
Things that I‘m longing to say
Scared to confess what I’m feeling
Frightened you‘ll slip away
You must love me you must love me

(BGM:Lana Del Ray—You Must Love Me

  

        “你一定要爱我啊。千万一定要爱我。”

        这是最深切的希望和祈祷了。都来不及找别的理由去掩饰,而是直接许下愿望。

        白起脸颊很烫。再也听不下去,他关掉了MP4。
        如果说他有那么一霎那希望李泽言为他做些什么那就是刚才他希望李泽言不再喜欢那个女孩了。
        那么多年了,她可能早就结婚,甚至有了孩子。为什么。

        而现在他想要李泽言爱他。都是因为那首歌。

        白起发动了汽车,先回自己家吧。李泽言在这个城市应该没有住所。

——

        好在李泽言算不得重。白起可以把人扛上楼梯然后放在床上。

        先拿湿毛巾还是先煮醒酒汤。白起在客厅犹豫,最后决定先把李泽言的衣服解开。他怕那身衣服会阻碍李泽言呼吸。

        白起小心翼翼的抠开领带,继而是衬衫的顶扣。

        但是李泽言稍稍睁开了眼睛,又因为灯光刺眼而半眯起来。

        他知道他面前的人是谁。

        于是他伸手去抓那人的手。

        “白起……”

        白起稍微俯下身子,对李泽言说:“李泽言……关于那个女孩……我很抱歉,我并非有意……”

        李泽言眨眨眼睛,笑了。
        “什么女孩?”

        白起皱眉:“那些诗。你写的那些不是给……”

        李泽言笑得更开心了,仿佛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世纪。
        “没有什么女孩。一直,一直都是你啊白起……从来都是……给你……”

        李泽言一只手抓住白起的手,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大笑。

        “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年……”

         “可是……”白起想压住那些从泪腺升腾上来的眼泪。

        “可是什么……我哪里说过那是个女的。”李泽言摊开手臂,“那……”

        白起想等他说完,可李泽言喃喃着又睡过去了。
        李泽言喃的是:“你喜不喜欢我呢……”

          
        白起拨下李泽言的手。

         起身,说:“我当然喜欢你啦。”

        白起轻轻离开卧室,去取湿毛巾。

        李泽言则躺在床上,嘴角压抑不住勾起一个笑。

         计划通。

——

       他们再见面是分别后的第八年六个月零二十一天。  李泽言第二天醒来后精准报数。
        而白起则坚称是第八年六个月零二十天。就在婚礼前,他在人群中看到李泽言。
        李泽言只笑,不争辩。
        他不再跟灵魂伴侣争辩。

(END



*唯一的想法是——我再也不想写暗恋了。
怎么说。一开始是只有开头的那个抄诗歌的梗和结尾lana那首歌的歌词梗。所以中间的都是写一点想一点这就是为什么写起来特别艰难而且看起来情节有些拖沓。
**你能看到这里真是太棒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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