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白】Scratch

※写给一年前的言白 


※写给一年前的言白圈 


※写给一年前的我自己 


※一万一千字,需要您的耐心阅读 





大理石餐桌的寒意透过李泽言的睡衣爬上他的手腕。 


大约是隆冬了。 


是该换个木制的了。黄木,桃木。随便什么都好,换成木制的就行。 


可结婚也快四年了,为什么今天才注意到这个桌子冬天会冷得硌人。 


李泽言不再把双手搭在桌子上。他像个最传统的美国食客,胳膊肘悬空,端着碗,安静地吃完早餐。 


早餐是白起做的。 


这算不上常见,却也不是件怪事。 


白起吃东西向来快,吃完以后在桌边扯着一张昨天的报纸看了一会。看着上班时间到了,就把报纸翻到第一版折起来放在桌子上,李泽言手边。 


一般都这样,他们两个人共享一沓报纸,共同享受这个世界的善意,共同承受这个世界的恶意。 




帽子,大衣,围巾,袜子,鞋子。白起依次把这些东西穿戴好,在玄关处冲屋内说一声:“上班了,东西你收拾一下吧。” 



李泽言低着头看报纸,沉声“嗯”一句,点点头。 


嗯,特朗普又在骂记者。世界还是照常运转。 



没什么不同的。 

没什么不同的。 







办公室里,白起忍住了十个呵欠中的五个,但是剩下的五个却几乎是连续性地被他从口中呼出。 


梁局走过来敲了敲白起桌子,一脸严肃。 

“白队,搞刑侦更要好好休息啊。身体是外勤的本钱。” 

这是说给办公室全部人听的。 


随后他俯身放低声音: 

“去买杯咖啡吧,你都这么困,对其他人影响不好。”


 白起只得点点头轻声应一句“是,梁局。”

 这才是白起的作用,梁季中要的是一个健康积极的表率。 


白起懂,所以他才憋了五个哈欠。早知道结局还是一样,就十个全都痛痛快快打出来好了。 


局长前脚刚走,对面的韩野就把头伸了过来,眼中尽是疲惫,却笑得特别精神。 




他不厌其烦地问那个问题。 

“白哥,出去抽一根?”




从前白起头都不会抬一下,但今天他偏了偏头,起身,说:“行。”







 他们就在走廊上,靠着印有“禁止吸烟”的墙壁,抽烟。





戒掉烟已经很久的白起,看着烟雾在他面前飘来飘去。 

画面陌生又熟悉。 



吸进去,吐出来,烟就是这样,它假装自己对人的健康造不成什么伤害。 


有种东西好像跟这个一样简单,白起最近隐约感觉到那种东西在心里种下来,说不清是什么。 


“李总的事吧。” 韩野咬着香烟,双手交叉抱胸。 


白起没有回应,没有摇头。 


“你跟李泽言谈了三年恋爱,然后结婚,到现在也快四年了。整个加起来,差不多七年。嘿呦,”韩野用手指把香烟夹出来,吐一个烟圈,“关键时期啊哥们。” 


白起还是没说话,看着自己刚刚吐出来的烟圈慢慢变淡。 


“是不是心里堵堵的,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被问到的时候又觉得心里空空的啥也讲不出来?老是想东想西想得觉睡不好饭吃不香,怕这怕那怕天怕地的是吧?”韩野在窗缘上把烟给掐了,手肘搭在栏杆上,看着白起。 


白起轻笑。 

“你一个单身汉懂得还挺多。”


“嗨,白哥,我这跟你分析问题呢,你倒好,一张嘴就戳我伤心事。”韩野皱起眉搓着手,视线转向窗外。 


“我去趟厕所。”白起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好像想到什么,又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 

“你去趟物证科催一下报告,再去信息中心拿一下处理过的监控,今天看看能不能出新线索,抓紧点把案子给结了。” 


韩野勉强微笑比出OK手势。 






白起在厕所的垃圾桶把烟给掐了,然后洗了把脸。 


水真的很冷。好像是因为这样才让他的黑眼圈看起来更深更重的。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就好了。 


不幸的是,韩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事实上,白起已经失眠一周了。 



一周前他偶然看到日历,发现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三年,加四年,七年。 




第七年了。 





前一秒的愉悦像沙堡一样开始被风化。 


白起的心脏好像在做核磁共振一样猛地一晃。 




那一刻没有到来之前,白起不相信“七年之痒”。

他觉得那个说法有点太过邪乎,他不相信每对情侣都会经历这个阶段,他相信至少有一些爱得比较坚定的情侣是不会经历这个的。 


其实他就是说什么都不相信他和李泽言会因为某个特殊的年份而处于情感的生死攸关期。 


可说是这么说,白起还是不经意地开始在意起来。 


比如李泽言说话的语气,对他的态度,所有的细节好像都开始自动放大,并被白起无意识地拿到擂台上与七年前的李泽言作比较。 


比来比去,问题越来越多。白起劝自己都是乱猜乱想,可越劝自己想的就越多,问题不但没能自行消解,反而像藤蔓一样绕得他快要窒息。 



失眠也就这样附带着厌食开始了。 



一开始是白起不敢睡。 



因为他有一天翻杂志的时候偶然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科学研究成果显示,睡觉打呼会影响婚姻和睦,列举出每年有多少对夫妇是因为妻子受不了丈夫打呼噜而提出离婚。 


数字大得惊人。 


白起不知道自己睡觉打呼噜有多大声,因为李泽言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李泽言很多事情都不说的。 


他印象中,李泽言只说过他两件事。一个是没在一起的时候白起抽烟的事,另外一个就是没结婚之前他饮食不健康不规律的问题。 


可那毕竟是从前,谁知道现在李泽言不出声是因为什么。 


白起怕自己打呼如果很大声打扰李泽言休息,李泽言是不是也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就只是望着窗帘与窗帘之间的那条缝透出来的路灯灯光。不敢合眼,一夜无眠。 


前几个晚上是白起不让自己睡,后几个晚上则是想睡都睡不着了。 


人的生理机制就是这么神奇。 


他希望李泽言会发现自己失眠,能问问他失眠的原因,又盼着李泽言不要发现自己睡不着,怕他笑自己幼稚。 



但李泽言终究没有问,白起就觉得事情更加不对劲了。 


难道我现在打呼不打呼他都已经不在乎了吗。 


是啊,他可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怎么在乎了。 





白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肉不痛。 

只是心脏进了绞肉机。 







回到办公室,看了韩野拿回来的资料,白起开了会,说今天晚上可以收网了。 


全员欢呼之际,白起收到一条短信:

 

“今晚加班。” 

李泽言说。


 而以前的李泽言会说: 

“今晚我加班,你要记得吃饭。” 


没有人注意到刑侦队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白起输进去一个“知道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再输进去一个“嗯”,拇指准备按下发送键,又点进了输入框,把那个字删掉。 


退出信息页面两秒钟以后又点了回去,输进去一个“我也是”,犹豫了两秒,发送了。 


可能是害怕如果不回点什么李泽言会担心自己吧,其实真的是害怕这个么。 


白起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但给自己找借口打掩护谁不会啊。 


他怕啊。 

万一他不说点什么,李泽言就再也不会回他了。 



哪怕只是万一,也怕得要命。 






晚上的抓捕很成功。 梁局拍着白起的肩说辛苦了,说案子结了就马上给他放个小假休息休息。 


把人送进局里以后大家各回各家。 


白起掏出自己手机。开屏的时候心脏跳动极不自然,但是屏住呼吸划开屏幕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收到,反倒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感。 

有点像给罪犯坐实了罪证,看他在法庭上被定刑。 

只是那人是李泽言。 




白起收好手机,骑着摩托出门右拐,在报刊亭买了包烟。 









李泽言开了一晚上的会,开车从公司回家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停好车走到家门口,发现家里灯亮着,猜是白起已经回到,李泽言身上的负累感瞬间掉了好几层。 

他轻轻地开门,走进客厅,发现白起没在沙发,又小心翼翼换好拖鞋,轻轻走到卧室门口,发现灯是黑的,白起不在床上。李泽言皱着眉走到独立卫生间,也没有看到白起。 

他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程度,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浮现在他的脑中,直到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关着的门。他拧了一下,是从里面反锁了。他想直接敲门问白起在不在里面,但是万一白起在里面又已经睡了怎么办。奇怪的是书房的钥匙也不见了。 

李泽言拿出手机,才发现自己有新的信息。 点开以后发现是白起发来的“今晚在书房睡。”,李泽言松了一口气。 突然,他的心脏停顿了一下,手指划到上面的对话,才想起来自己今晚忘掉的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不愧是搞刑侦的,连备用钥匙都收起来了。 


所有的负累感仿佛一瞬间又向李泽言奔袭而来。 

难道只是因为他不回信息这件事吗? 

李泽言希望事情只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还是白起早起做的早餐。 

但其实李泽言也起得很早,只是没有白起早。 

虽然白起做饭不是怪事,但是白起连续性的早起做早饭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所以李泽言直接看向白起的眼睛,并发现了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没睡觉能够造成的。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没有回短信的事情发生在昨天,应该不是白起失眠的原因。那如果不是他的原因,能够影响白起睡眠的大概也就只有工作了吧。可工作的事情又是李泽言没有办法问的,在一起这么久了,李泽言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可是难道一个人住在书房会让他的失眠好得快一些吗? 


所以李泽言开口问:“一个人睡会睡得好一些吗?” 


白起剥鸡蛋的手颤了一下,斟酌着回复: 

“你会吗?” 


李泽言疑惑地看向他:“嗯?” 


白起不敢直视李泽言的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鸡蛋。 

“我是说,你一个人住在卧室呢,会不会睡得好一点?” 


李泽言用几十秒钟处理了这两句话的信息,相对于解决了问题感到轻松,他更多的感到了一些,愤怒。 

他气的不是白起觉得自己会吵到他休息而选择自己挪出卧室去书房睡,而是白起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却一直不跟他说。 


“当然不会。”李泽言的脸色很难看,“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白起想跟他从头说起,但又觉得难以启齿,思来想去只好抿了抿嘴唇回了一句:“那你大可理解为我自己一个人睡可以睡得好一点。” 


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白起的黑眼圈,李泽言气都消了大半。他心平气和地问: 

“所以我会影响你休息吗?如果是,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跟我说过?” 


白起摇了摇头。 

“只是最近会,说出来怕你想太多影响工作。不是快要年终了吗,你以前都这个时候最忙。” 


找借口,打掩护嘛,谁不会。 


李泽言松了口气,垂下眼睑。 

“说到这个,昨晚你短信发过来我准备要回的时候,魏谦进来让我签个文件,签完以后就忘记了,但是就一直很奇怪的没有记起来。我以为,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白起点点头。 


他起身,像昨天一样将帽子,大衣,围巾,袜子,鞋子穿戴好,然后出门。 


“明天周六,我做饭,你多睡一会吧。”李泽言的声音追出来。 


“知道了,记得洗碗。” 

白起关好门。 



今天他们都没有看报纸。 



他们都没有心思关心世界了。 


因为以前陪他们一起关心世界的人,出问题了呀。 


而问题却是,谁都不知道出现了什么问题。 







李泽言整理好餐桌,也准备去上班了。 出门的时候想起自己需要的一份文件还在书房。 

还好白起走的时候没把门给锁上,李泽言进去以后打开一个抽屉,找到文件的同时,发现上面有一包烟。 


李泽言皱着眉头坐下来,拿着那包烟看。

香烟盒已经被打开过,所以肯定不是要拿去送人的。里面少了一支烟,也不像是别人送的。 

如果是不熟的人送的,肯定会客套的拿出一支给对方抽,那么就应该少掉两支,除非对方不抽烟,可不抽烟的人送香烟的几率是比较少的,要送也不会只送一包。那么熟悉的人就更不可能了,熟悉白起的人都知道他戒烟很久了。 



所以白起为什么又开始自己抽烟了。 



李泽言觉得自己突然被固定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得不了解这个睡在自己枕边的人的。 




抽烟,失眠,独处。 


白起在受罪。 


而他还在隐瞒和撒谎。 


那就是受了很大的罪。 





李泽言开始梳理最近他们的对话,发现真的少的可怜。报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瞩目的刑事案件,所以怎么会是工作的问题呢。 


李泽言扶着头正想着,一通电话切了进来。 

是魏谦。 


“李总,需要我派司机去接您吗?” 


“不用,今天有特别重要的会议吗?” 


耳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总,今天是一月九号,早上十点您有一个投资方的洽谈会议,下午三点是子公司的代表汇报,晚上七点是总部的年度财报分析会议。请问您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李泽言的视线划过桌上的台历,看到当前一页有一个被铅笔圈了又圈的日期,却又被橡皮抹去表面铅印,但一开始的凹痕却是会一直留在那里,是怎么擦都擦不掉的。 


那个日期,李泽言当然记得,忘掉全部的会议他都会记得的一个日期。 



圈是白起画的,也是白起擦掉的。 



“你再说一次今天几号?”李泽言用指腹摩挲着那个被框定的日期,那个怎么抹都永远抹不掉的日期。 


“噢,总裁,今天九号,一月九号。” 




圈起来,圈很多遍,然后擦掉。 




为什么要擦掉。 




不是今天的事,不是昨天的事,想想,李泽言,再想远一点。


不是前年的事,不是去年的事,李泽言,再想近一点。 




是今年的事。 



今年…… 



三加四等于七。 





等于七。 





顿时李泽言明白了白起所有的不对劲。 


而居然是这么迟才明白。 


白起在恐惧。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忽视与愤怒。 


而他本来应该把那人裹进被子里,抱着他,亲亲他的额头,跟他说一切都很好,看着他合上眼睛,听他均匀呼吸以后自己才安稳睡去。 




仿佛霎时间世界上所有的风都要钻进李泽言的心脏里把那里拆得七零八落。 




“总裁……?请问您需要……” 



“下午的会议取消,让他们把汇报录成视频传到云上,然后早上的会议改到下午,今天早上我不会去公司,需要我签的东西先放在我办公室。” 



李泽言要去一个地方。四年前也去过的地方。 



他离开书房的时候,把烟盒带走了,并丢进了装厨余垃圾的袋子里。 









白起这边结案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梁季中也履行诺言给他兑了假。 


只是白起不知道要这个假期有什么用。 


其他人也都一起放假,问白起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白起摆摆手说你们去吧。 


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山,李泽言都跟他一起爬过。 


风景都差不多,白起都看过了。 


想着也快要过年了,白起觉得还是在家待着好,没准静养调剂着,自己的失眠还能快点好起来。 


那就大扫除吧。 


白起围上围裙戴上胶手套穿上水鞋,先是拿着拖把对地板展开攻势,再是用抹布把犄角旮旯全都擦过一遍。 


然后开始摆东西。 


家里的东西就跟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一样,都走简约派。 


虽然是这样,但是因为住的是复式楼,地方大,所以东西找不见也比较正常。 


上次李泽言打扫卫生的时候就在沙发底下找到了白起的一等功勋章。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每一天早上,白起出门上班的时候,李泽言都要问他摩托车钥匙带了没有,证件带了没有,手机带了没有。 


白起被问多了还笑李泽言。李泽言被笑多了自己也笑。 








白起走进书房才想起来好像自己有一包烟落在这了。 

不太记得放在哪里,找遍整个书房也找不到,莫非带去了办公室自己都不知道。 



其实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抽烟是为了什么。 


反正他不会再对香烟上瘾了。 

自从喜欢上李泽言以后就再也不会了。 



只是他睡不着的时候会醒过来抽一根。 


他发现抽烟的时候思绪可以放空,所以后来就变成了只要他一发现自己开始又在回忆过去,他就抽烟。 



他不知道那些该死的回忆为什么总是像魔鬼变成的烟雾一样缠在他的身边,呛着他。 


可能是回忆比较上瘾。香烟相比之下还好戒一点。 




他害怕想过去的事情,每次想起来,他都能听到有个声音在小声但持续地重复“他不爱你了,你过得不如从前”。 



就是这几个字,让他往往从睡梦中挣扎起来吸烟。 



他也向自己抗争,平淡的生活不好吗,这不是成熟婚姻的象征吗? 


但就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睁着眼睛脑子里都经常能想到李泽言拧开书房的门拿着一张纸进来让他签字,纸上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 


这样的幻象从黑夜穿梭到白日,梦魇出奇的真实的话,是不是会成真啊。 



白起也慢慢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选择跟李泽言结婚,选择要跟这个人生活一辈子,甚至他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这人哪一点。 

但白起就是爱他爱得不得了。 


他没想过如果不跟李泽言生活,他还能跟什么人生活在一起。 


他想抱紧他,又怕束缚他。 






白起摘下塑胶手套,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取了一根叼在嘴里。 


他有打火机,他只是不想点燃。 


李泽言不喜欢房间里有烟味,他跟白起说过,那种味道会让他以为自己在长桌上拿着筹码跟人谈判。李泽言说他不想家里像战场。 




离开书房以后,白起把那包烟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这次他记住了这个抽屉。 






白起收拾到二楼的时候已经有一点疲惫,毕竟是一个人做卫生。 

其实李泽言和白起都不怎么到二楼来,二楼有个客房和一个琴房,和一个小客厅。 

过年过节的时候,三姑六婆七大爷八大姨来拜访,才会用到二楼。 

所以也就只有年前大扫除才会清扫二楼。 



白起用鸡毛掸子把钢琴上的积灰小心弹掉,他知道李泽言虽然不怎么弹,但心底却还是宝贝这琴的。 

他也知道李泽言不经常弹琴有一部分原因是白起对钢琴不是很感兴趣。他们两个同时在家的时间本来就很少,所以李泽言也不会把时间花在白起不感兴趣的事情上。 


白起安静地扫着琴房的角落,扫着扫着眼睛被一个东西刺了一下。 他眯着眼睛朝那个被大盆景压在地上的东西望去,原来是反射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才刺了白起的眼。 

他走近,弯腰,拾起那个圆圆的东西,轻轻把上面的灰尘吹掉,又用抹布擦了擦,原来是个圆环。 



不。 

是枚戒指。 




白起看清楚那花纹以后就想把它再丢回它原来在的地方。 




那是白起给李泽言的婚戒。 






四年前他顶着寒风暴雪,走街串巷,一家店一家店找合适的婚戒。 


因为他不懂首饰,这件事又特别重要,又是他跟李泽言两个人的事情,不应该问别人。他就凭着自己的审美,再加上想象他看到的每一枚戒指戴在李泽言中指上的适合度,他还去百度了李泽言的社会身份,行业地位,去挑一枚只属于李泽言的戒指。 



那是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周,道路两边的雪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堆得更高,他跟单位请假,把手机关了,每天一起床就干这一件事,找一枚只属于李泽言的戒指。 


就在李泽言第七天打不通白起电话,报警也无果,满世界找不到白起,准备雇私家侦探的时候,白起发来一条短信。 


他记得他当时就发了一句话: 

“李泽言,下午两点在民政局见面吧。” 


他还记得李泽言那时出现在他眼前,眼眶是红的。白起望着他笑,还被抱得紧紧的。 


白起还以为会被他那样抱紧一世。 




这戒指的故事白起从来没有跟李泽言说过。 

有很多白起暗暗努力让李泽言爱上的故事,李泽言也对它们一无所知。 






白起眼眶红了,他攥紧拳头看向窗外。 




是不是把这些故事都说出来李泽言爱他就会爱得更久一点。 



是不是就不会被扔到尘埃里面。 

吃灰。 






李泽言是什么时候就开始不戴这枚戒指了,自己也从来没有察觉,所以根本就是两个人的问题,很早就有问题,再做更多的清扫和弥补又有何用。 




这一刻,白起很想任性地下楼取出那包烟,再一次性把所有香烟都抽完,然后把烟灰倒在他们的床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深呼吸,把那枚戒指收进口袋,然后打扫完了剩下的房间。 









李泽言今晚尽早地结束了会议,驱车回家。他从手机上看到白起着手的案子已经告破了,猜他可能今天就放假了。 


他不放心白起一个人在家。 



李泽言好久没有这么希望把这个人捆在自己身边过了。 


但他明白白起想要的自由。 


可能明白吧。 







推开门发现白起正坐在沙发上嚼着苹果看电视。 


李泽言鞋都没脱就径直走过去对着那人额头亲了一口。 


可白起视线就没从电视上移开过。 


他只是身体轻轻地晃动一下。 


像个被冲撞了的不倒翁。 


“做了大扫除?” 

李泽言把鞋子脱下来,踩着袜子走到换拖鞋的地方。


 白起“嗯”了一声。 


“晚饭吃了吗?洗过澡了?” 


“嗯。” 


李泽言不知道白起的心情怎么变得比早上更加糟糕了。 


“那……帮我刮个胡子?”李泽言小心翼翼抬起白起下巴,轻轻问道。 


没想到白起只是兀地站起来,把苹果核扔掉,说了句:“行。” 



趁着白起去洗手,李泽言绕进书房,拉开每一个抽屉,果然又发现了一包少掉一支的烟。 



李泽言的心脏和太阳穴都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他希望所有痛苦都能让他李泽言一个人承受。 


他拿出那个烟盒,用马克笔在“吸烟有害健康”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换好睡衣走出去,白起还是在看着电视,两眼无光。 


“刮完再看?” 

李泽言在镜子前坐了下来,拿出剃须刀和牙膏,自己系上了毛巾。 



白起把电视关了,走到李泽言背后,取过牙膏。 


他轻车熟路地在自己手背上挤出一段牙膏,再用食指分别轻轻点到镜中那人的下巴、腮下、人中,然后取水打湿,发泡。 


白起用左手轻轻扶住李泽言的头,右手捏着剃须刀顺着脸部轮廓一路往下,在下巴处逗留,再回旋,洗刀。另一边,也是。 

整个过程比系鞋带还要熟悉些。 


白起对这张脸比对自己的脸还要熟悉。 


眉目嘴鼻,都一一在他心里描摹过千遍万遍。 


只是脸还是那张脸,心却不知道还是不是那颗心了。 


“嘶……”李泽言突然吸一口冷气。 


原来是白起出神,刀刃在李泽言的右腮亲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但立刻就有红色的液体积聚在那条细缝上。 


李泽言可能不是很疼,但是白起很疼。 

在胸口那块。 



白起蹙着眉将干净的毛巾沾了热水轻轻印在伤口的地方。 


“谋杀亲夫?”李泽言倒好,对着镜子笑。 


白起左手摁着毛巾没松开,握着剃须刀的右手挪到那人喉头前面。 

他弯下腰,偏头看着李泽言的眼睛,细细的说: 

“如果那样,刀应该在这里。” 



李泽言听得出来白起的声音很浑浊,可能想要哭了。 


白起正想把右手挪上去完成剩下的工作,结果被李泽言一手捉住。 


李泽言一手抓着白起的手,一手将他手上的剃刀放在梳妆台上。他仔细端详着白起的手指,然后放开。 



“手指还和四年前一样。” 

然后李泽言对着镜子抽了一下嘴角。 


“你也是。” 

白起吸了吸鼻子,抓起剃须刀,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李泽言在擦脸的时候,白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放到桌上,李泽言目光可及之处。 


“是今天大扫除的时候找到的?在哪里找到的?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李泽言难掩欣喜,立刻放下手中毛巾,把那枚戒指又重新套回自己的中指上。 


“琴房。花盆下面。”白起低着头没去看他。 


“当时你不在家,我在二楼弹琴,弹之前把它摘了下来,然后就一直都找不到了。”李泽言知道自己这时候解释什么都是多余,可他还是觉得实话就得说出来。 



“没事,不戴它不是更好弹琴吗。”白起转身走向书房。 



“白起。”李泽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感袭来又消失。



这时候有电话打了进来。 李泽言摸出手机按了接听。 


“总裁,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是刚刚投资方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觉得我们诚意不够,打算把二期的资金撤掉……您看是不是因为我们今天早上改掉了他们洽谈会的时间才会这样的……” 


李泽言扶住额头,摸着椅子慢慢坐下来。 


资金方撤资从来就不会因为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先不要慌,现在去查一下那几个财团最近都跟哪些集团有过洽谈,跟进一下数额比较大的那几单交易,并把那些集团近来的财务信息,工程建设,或者新项目开发资料都收集起来,一个人盯一条线,分头行动,明天早上我就要得到全部的资料。你们先吩咐下去,我等会就去公司。这笔钱必须拿到。” 

李泽言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又轻轻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门没关,就悄悄走进去,看见白起已经闭上眼睛了,应该是睡了。 


李泽言俯下身子在白起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的宝贝。” 


他将室内的空调调好定时,再把白起的闹钟往后调了两个钟头。 

才带上门小声离开。 




白起也是听到李泽言关上家门以后才敢窝在被子里哭起来。 



他不敢哭的太大声,怕李泽言如果忘了带东西折回来拿的时候听到,又会在他身上耽误时间。 









第二天白起按着那个时间起床了。昨晚哭完以后睡得出奇得好。 


走到餐厅发现桌子上有早餐,还是热的。但是李泽言已经不见踪影。 


吃完早餐以后,白起就打定了一个主意。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觉得是时候把文件打出来了。 




走进书房打开抽屉,白起发现了那包异样的烟。 


他还是拿出一根,叼在嘴里。 

还是,不点燃。 



原来李泽言早就知道。 


上一包烟就是他丢掉的吧。 


这次宁愿在烟盒上下功夫都不愿意开口跟他提这件事。 


既然两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要犹豫的。 


不要再互相拖累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选中。 

粗体。 

居中对齐。 








接下来的几天白起都见不到李泽言人。 

他也不急,只是有时候会到李泽言公司对面的那个小酒吧坐着点一个果汁看一天的体育频道。 


最后几天了,白起就想再看多这个男人几眼。 


毕竟他爱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也爱了他那么多年,估计下半辈子还会一直爱着他吧。 

不然还能有第二个李泽言让他爱上吗。 






李泽言则像个陀螺一样在各个公司连轴转。吃饭和休息都成问题。 

虽然每天都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也还是会在凌晨抽时间回家看看白起睡了没有。 





日历还是每天都会翻到新的一页。 


终于到了那个被白起圈了又圈,擦了又擦的日子。 




晚上,李泽言还没有回来。 



外面下起大雪。 



白起印好了文件,做了一桌饭菜,就坐在桌子边等他。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 

还是不点燃。 





每一个菜式都是李泽言用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教会白起做出来的。 


他们在厨房里吵过架,打过闹,做过爱。 

就是没想过要离婚。 



可是白起现在想了。 


要离的。 




不管以前多好的,都不带走了。




吃完饭就统统撂下来。 


他想好待会自己骑摩托车可以先从主城区走,再抄小道,回局里先睡一个晚上,或者就去李泽言公司对面的那个小酒吧再看一个晚上的足球赛。 



雪还不是很大的,他还走得掉。 

还走得掉。


如果李泽言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办。 


白起突然想到这个致命的问题。 他有点慌了。只好摸出手机打开拨号盘输进去那个熟悉的号码。 


下一秒李泽言的手机铃声就在玄关处响起。 


白起赶紧把嘴里的烟吐出来扔掉。 


李泽言脱了大衣换了鞋,洗好手就在白起对面坐了下来。 


“我还以为等我来做的,可是你都做好了。正好我也饿了,要不我们先吃饭?还是……你有其他的打算?” 他卷起袖子,看着白起,笑了。 


这段时间李泽言笑得太多,都快让白起忘掉他是一个多不苟言笑的人。 


白起抓起筷子。 

“行。吃完饭再说。”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知道彼此在等待着一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对方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 



晚餐短暂,却在感觉上窒息的漫长。 



白起擦了擦嘴,准备拿出那几张纸,李泽言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先把碗洗了。” 



而白起真的快挺不住了。 

他觉得再这么拖下去他会改变想法。 

李泽言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得足以让他把那几张纸扔进废纸篓。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看见他们之间的鸿沟没有愈合的趋势。 


它们还在生长,在努力地互相背离。 


白起早就失去了信心。 


他就这么等着李泽言洗好碗走过来。 


李泽言总不能洗一辈子的碗吧。 

虽然白起想,但不能。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李泽言的声音慢慢靠近。 


白起倏地起身,把文件都递到李泽言面前。 


他吞了吞口水。 

“签字吧,李泽言。” 


李泽言接过那几张纸,很认真地看了起来。

 “全都是你自己打出来的吗?每一个字都没有人改动过吗?” 


白起点头。 


遇事冷静也算是李泽言性格,白起没太惊讶李泽言的一点都不惊讶。 


“原来,如果你要跟我离婚,你什么都不想带走。” 

李泽言听起来像在问白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是,你连我都不要了,这间屋子还能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 



“给我笔。”李泽言向白起伸出手。 


白起将笔伸过去,没想到李泽言直接抓住他的手,把那支笔扔在一旁。 



“你干嘛?” 



李泽言“噗通”一声单膝下跪,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天鹅绒质地的蓝色盒子。 

“我不签不完善的文件,除非你的条款上附上一条‘争取李泽言的所有权’。” 


白起想抽回手,可李泽言就是死死拽住。 


“我知道你担心七年之痒,你觉得我们变得越来越疏离,我知道你忧心忡忡失眠很久,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变大,我知道你看到那枚戒指被压在花盆下面的时候心都被压碎了,我还知道你抽起了烟,但不在家里抽,因为你还爱我。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可那是我们两个共同拥有的问题,你怎么能够一个人卷着那些问题逃跑?” 


李泽言从盒子里取出戒指。 

“之前的一周,我真的累坏了。我一个人处理了很多问题,接下来的问题,能不能我们两个一起解决?” 


白起只是在颤抖,不是他不想反驳, 而是李泽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甚至连他说白起还爱着他的那一句都是对的。 


“这个戒指是四年前做你婚戒的那家店做的,我两周前去了一趟,请他们再给你做一个。样式没变,就是材质换了更耐久一点的。那天看了你的手,感觉没变化,就没改大小。” 



李泽言举着戒指,看进白起的眼睛。 


“所以,白起。你愿意再一次嫁给李泽言吗?” 



而白起只觉得他的一辈子都得败在这个男人身上。 


“看什么看,要戴就快点戴上去,我要哭。” 



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还是四年前模样,却又不尽相同。 




白起紧紧抱住李泽言,眼泪出闸。 

“我只是怕我飞得太远,你却操控着时间还在原地。 

我只是怕我腾空在原地,你却早已操纵着时间到了未来。 

我只是怕,我们的心在往相反的方向飞。 

李泽言,我很害怕。” 






李泽言只是轻轻地亲吻白起的额头,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别害怕,我还在。 

我一直都在。” 











-全文完-






 '最后一句也是我想要对言白圈说的。我还在,我会写下去。 


''中文的名字应该是叫做《挠》。应该有感觉我文风有比之前成熟一点点吧(流水账又写得更长了一点点) 


'''感谢您看到这里。 


''''《关于Scratch的一些写后感》 (不是车也不是番外更不是彩蛋,感兴趣可以点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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